作者:乐山小李
连长开始小声倒数。
“三,二,一。”
十一点整。
时间到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爆炸,没有枪声,没有冲锋的哨音。
这种安静,让大罗斯的士兵们感到一阵眩晕和不适应。
他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太久,早就习惯了耳鸣、爆炸和战友的惨叫。
现在,哪怕是一阵风吹过,都那么突兀。
“停火了……”
连长把怀表塞进口袋。
“真的停火了?”
尤利安慢慢睁开眼睛,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他试探性地抬起头,看向战壕的边缘。
没有子弹飞过来打碎他的钢盔。
扎伊采夫嘴里的香烟掉了,奇怪地望向合众国的阵地那边?
“……合众国的爷们儿也打累了?”
很快,后方的正是命令通过传令兵大声传递了下来。
“医疗兵!后勤队!出来!”
“戴上白袖标!”
“所有人,放下武器!”
“去中间地带收尸!”
军官们拿着大喇叭,在战壕里来回奔跑大喊。
有些人根本不是医疗兵,但也被长官随意地指派,加入了清理战场的队伍。
他们找了一块稍微干净点的破布,死死地绑在左胳膊上,把步枪留在了战壕里。
许多人双手空空,跟着前面的人,有些笨拙地爬出了战壕。
这是他们这几个月来,第一次在白天、完全直立着走上地面。
没有弯腰,不用匍匐。
而前方的土地,已经不能称之为土地了。
很快,他们看到了合众国的人。
合众国的士兵也爬出了他们的战壕。
他们同样没有拿枪,胳膊上绑着白色的布条。
双方的人,在这个被称作无人区的中间地带相遇了。
没有交谈。
甚至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大家都在刻意回避看着对方的脸。
每个人都在低头干活。
一处扭曲的铁丝网前面,那里挂着三具大罗斯士兵的尸体。
尸体早就腐烂发黑,肚子胀得像个球,上面爬满了苍蝇。
刺啦一声。
尸体被扯了下来,同时被扯破了肚子。
恶臭的黑水混合着内脏流了一地。
“呕——!!!”
那股味道,直接让人跪在泥地里狂吐起来。
他们拖着那具残破的尸体,走到一个弹坑旁边。
那里已经被当成了临时的尸体堆放点。
里面已经扔了十几具尸体。
尸体实在太多了。
很多残肢断臂,根本分不清是合众国人的,还是大罗斯人的。
他们只能把这些碎肉和骨头全部堆砌在一起,像堆柴火一样。
“倒煤油!”
大罗斯的后勤军官站在远处下达命令。
在这种夏天,把成千上万具尸体全部运回后方是不可能的。
而且现场不处理的话,也会引发大规模的疫病。
最好的处理方式,也是唯一的方式,就是就地焚烧。
几个后勤兵提着铁桶走过来,把煤油泼在尸体堆上。
军官划着火柴,扔在了一块浸满煤油的破布上,然后扔进了弹坑。
轰的一声闷响。
大火瞬间燃烧了起来。
火苗窜得很高,黑色的浓烟滚滚升腾,直冲灰暗的云霄。
合众国的那边,同样在点火。
整个中间地带,几十个、上百个火堆同时燃起。
这片被炮弹犁了无数遍的战场,彻底变成了一个露天火葬场。
大罗斯的士兵们沉默地站在泥地里,看着火焰吞噬他们曾经的战友。
就在清理工作进行的时候,大罗斯的阵地后方,突然传来了一阵异样的骚动。
是从二线和三线战壕传来的声音。
一开始,只是一些含糊不清的叫喊声。
紧接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
“万岁!”
“感谢神!”
“感谢皇储殿下!”
声音像海浪一样,越过交通壕,迅速蔓延到了最前线的阵地上。
前沿战壕里的尤利安回过头,茫然地看着后方。
他看到很多原本呆滞的士兵,现在正站在战壕的边缘,又蹦又跳,像疯了似的。
传令兵在战壕里拼命地奔跑。
他们手里拿着圣彼得堡发来的官方通报,扯着嗓子大喊:
“我们不用死了!”
“是皇储殿下救了我们!”
“阿列克谢殿下显现了神迹!他让合众国人停止了开火!他带来了和平!”
大罗斯的底层士兵,绝大多数都是不识字的农奴。
他们的思维方式简单直接。
谁让他们每天去填机枪眼,谁就是暴君。
谁让他们今天不用死了,谁就是他们的神。
之前,皇帝下令死战到底,他们心里装满了绝望和对死亡的恐惧。
现在,官方通报说是皇储殿下逼迫合众国停火的。
阿列克谢这个名字,瞬间在这群灰色牲口的脑海里,变成了最神圣的词语。
政治宣传在这一刻取得了完美的成功。
无数大罗斯士兵直接在脏兮兮的战壕里跪了下来。
他们面朝圣彼得堡的方向,双手合十,或者是拼命地在胸前画着十字。
把头磕在泥水里,大声哭泣,眼泪冲刷着脸上的硝烟和污垢。
劫后余生的喜悦,在阿瓦士的阵地上燃烧。
尤利安听着身后的欢呼声和哭喊声,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没有跪下,但心里也有股庆幸。
终于活下来了……
不管是谁下达的命令,现在确实不用打仗了。
尤利安转过身。
就在他转头的瞬间,他的视线扫过了前方。
那里站着几个年轻的大罗斯士兵。
他们正激动地抱在一起,因为活下来而情绪彻底失控,哭得非常伤心。
尤利安的目光,突然死死地定格在其中一个年轻人的背影上。
那个年轻人有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肩膀有些单薄,破烂的军装穿在他身上,显得非常空荡荡的。
他的后脑勺和走路的姿势……
还有那个背影,太熟悉了。
实在太熟悉了。
“克里琴科?”
他想起了那个十八岁的切尔诺维亚农奴新兵。
那个在夜里睡不着觉,不停地跟他说,担心家乡的母亲和妹妹会被村社管事虐待的年轻人。
尤利安的脑子有些发晕。
“克里琴科!”
尤利安突然大喊了一声。
他跑得很用力。
“你没死!你真的没死!”
尤利安心里狂喜。
战场上总是有些荒谬的奇迹。
有人被埋在战壕里好几天,最后又奇迹般地爬了出来。
也许克里琴科也是这样!
也许他只是被炸晕了!
尤利安冲到了那个年轻人的身后。
他伸出手,一把死死抓住了对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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