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乐山小李
一个失去了一条胳膊、伤口正在发炎的伤兵靠在用来支撑防炮洞的木板上。
他原本已经准备好静静地等死了。
但听到皇储复活的消息后,他那涣散的眼睛里多了点光亮。
这个伤兵的脑子里开始在想,皇储殿下既然蒙受了神迹,那是不是代表着这场该死的战争就要结束了?
是不是会有神明派出的大军,来帮他们把对面的合众国人全部赶下海?
或者更直接一点,他们是不是终于可以拿到退役证明,回家去种麦子了?
麻木的士兵不懂什么是帝国政治,不懂什么叫权力交接。
他本能地觉得,既然发生了“神迹”这种匪夷所思的大事,那前线的现状肯定会发生改变。
他们完全不怕改变。
因为对他们来说,现在的日子已经是最差的了,任何改变都比烂在阿瓦士的战壕里要好。
一时间,整条战壕里到处都充斥着祈祷声、压抑的哭泣声,以及窃窃私语声。
距离士兵聚集地不远处的一处坚固掩体旁边,几名基层的军官正站在一起。
他们看着外面的景象,没有跪下,也没有跟着画十字。
军官们的表现,和那些灰色牲口截然不同,显得非常微妙。
一名上尉从干净的军服口袋里掏出香烟,叼在嘴里。
旁边的中尉立刻划了一根火柴,双手凑过去,替上尉点燃了香烟。
“你信这个消息吗?”
上尉深深地吐出一口烟圈,压低了声音问道。
“神父们说是真的,那就是真的吧。”
中尉给出了一个极其模棱两可的回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些军官都是读过正规军校的贵族子弟,或者富商家庭出身。
传说中有各种能复活的秘法,但他们现实里并未真正见识过。
有人猜想,这应该是圣彼得堡的那些内阁大臣和皇帝陛下搞出来的政治谎言。
至于冬宫为什么要搞出这么一个拙劣的把戏,他们猜不到全部,但能猜到一部分原因。
肯定是国内的局势已经糟糕到了极点,快要彻底压不住了。
而为了稳定人心,让前线军队有一点指望,他们必须弄出个巨大的谎言出来。
就在这时,一名少校从指挥部的方向走了过来。
“听说皇储殿下不仅复活了,还重新出席了御前会议。”
少校停在他们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那前线的补给会变多吗?”
上尉直接问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
“不知道。”少校摇了摇头。“但圣彼得堡的风向也许要变了。”
三名军官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此时真正在思考的,是自己的前途和生命安全。
如果皇储真的重新掌握了权力,现在的总指挥部会不会迎来大换血?
阿瓦士战役打得这么难看,之前的战败责任会不会最终被推到他们这些军官的头上当替罪羊?
军官们一点也不关心神迹的真假。
他们只想知道接下来大罗斯帝国是继续进攻,还是选择撤退止损。
“去告诉你们手下的人,跟着神父祈祷就行了,绝对不许乱说话。”
少校严肃地下达了命令。
“明白。”
上尉和中尉同时点头。
军官们继续保持着沉默。
他们用冷眼旁观的姿态,看着那些在泥里祷告的灰色牲口。
在大罗斯军队内生存,他们必须和最高层的口径保持一致。
哪怕心里明知道这是一个无比可笑的谎言,在表面上也必须表现出对神迹的敬畏。
因为在大罗斯帝国,公开质疑神明和皇帝的决定,是会被秘密警察和宪兵直接送上绞刑架的。
前沿战壕的最深处。
距离合众国人防线最近的地方,也是死亡率最高的地方。
尤利安正疲惫地靠在堆满泥巴的沙袋上。
扎伊采夫坐在尤利安的对面,正专注地擦拭步枪零件。
一名随军神父刚刚从他们所在的地方走过去。
神父高声宣扬神迹、宣布皇储复活的声音,他们两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战壕的另一头,已经传来了其他士兵祈祷的呢喃声。
扎伊采夫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划开火柴,吞云吐雾。
“死人复活?”
扎伊采夫发出嘲笑声。
“这群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现在连编瞎话都不愿意找个像样点的理由了!”
扎伊采夫看向对面的尤利安讥笑着。
“如果是真的有神迹,让那个皇储来阿瓦士的前线走一圈!让他站到掩体外面,让合众国人的榴弹炮正面炸一下试试看!
“看看他被炸成一滩辨认不出形状的肉泥之后,圣彼得堡那个至正教的牧首,还能不能再用神迹把他重新拼成一个完整的人!”
在扎伊采夫看来,这种谎言极具侮辱。
他们每天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人死去。
生命被子弹打穿,变成腐烂的肉块。
现在,后方的首都却发来通报,理直气壮地告诉他们死人是可以复活的。
这难道不可笑吗?
尤利安坐在沙袋上,一开始没有说话。
他的牙齿死死地咬着,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胸腔里涌起怒火!
听着远处神父宣扬神迹的声音,尤利安的脑海里不可遏制地浮现出了那个十八岁新兵的脸。
那个叫克里琴科的切尔诺维亚男孩。
那个男孩那晚在战壕里绝望地哭泣,担心家乡的母亲和妹妹,担心她们会被残暴的村社管事用皮鞭打死。
然后第二天清晨,那个男孩就要去争夺交通壕。
怎么没有任何神明降下神迹在这里?
怎么也没有任何神父来告诉克里琴科回去看他的母亲?
“哈哈……”
尤利安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一开始声音很小,但很快就变成了响亮的怒笑。
“你笑什么?”
扎伊采夫看着举动反常的尤利安。
“我笑我们像一群白痴!”
尤利安直接被气笑了,他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眼眶微微发红。
“大家伙在前线被炸成了碎肉,连完整的尸体都拼凑不起来!后方的圣彼得堡,却在舒舒服服的宫殿里上演这种可笑的死人复活的戏剧!”
尤利安双手用力抓着自己满是泥垢的头发,眼神变得异常凶狠。
“他们到底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尤利安质问着空气。
“他们是不是觉得,只要随便指使教会编造一个神迹,我们这群灰色牲口就会感动得痛哭流涕,然后继续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给他们送死?!”
尤利安感到悲哀,无法理解这种荒谬透顶的现实。
他一直知道大罗斯是一个不讲道理的国家,但他绝对没有想到,上层的老爷们会不讲道理到这种公然侮辱人智商的地步。
皇帝和内阁大臣们根本不在乎阿瓦士前线死了多少个像克里琴科那样的农奴。
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扯下一个弥天大谎,去欺骗整个国家。
“这本来就是一场骗局。”
扎伊采夫吐出一口烟雾,语气依然非常平淡。
“你现在才真正看明白吗,尤利安?”
扎伊采夫伸出手,指了指掩体外面远处的尸体堆。
“死在这里的人,是不配拥有名字的。
“没有人会记得他们,也没有神明会拯救他们。
“这个国家所有的平民,只会记得那个光芒万丈、死而复生的皇储殿下。”
闻言,尤利安紧紧地攥着拳头。
那个重新出席御前会议、高高在上的阿列克谢皇储,真的知道阿瓦士前线每天都在发生什么事吗?
他知道这里的泥水混合着血水是什么味道吗?
他知道那些被强制征召来的农奴,在临死前到底有多么绝望和无助吗?
“老爷们在宫殿里表演神迹!”
尤利安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
“我们却在烂泥里变成蛆虫的食物!”
扎伊采夫把抽完的烟头弹进旁边的泥坑里,烟头嘶的一声,瞬间熄灭。
“……收起你的愤怒,别去管什么皇储复不复活了。”
扎伊采夫伸手拍了拍枪。
“那些政治通报,那是他们大人物之间的游戏,跟我们这种随时会死的耗材没有任何关系。”
扎伊采夫看着尤利安充满怒火的眼睛,非常认地告诫他。
“你现在只要记住一件事就够了。”
“什么事?”
“对面的合众国人的子弹不认神迹,当子弹打穿你的脑袋时,你也是个死人,而且你绝对活不过来。”
尤利安彻底沉默了。
扎伊采夫说的话是对的。
不管有多么愤怒,愤怒都改变不了他们此刻身处地狱的现状。
圣彼得堡离他们太远了,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上发生的事情。
他们所处的真实世界,没有神明,只有冰冷的泥水、四处乱窜的老鼠、咬人的虱子,和随时会从天而降的榴霰弹。
尤利安强迫自己将那些毫无意义的愤怒压制下去。
上一篇:死掉就能无敌,求求你们快下手吧!
下一篇:群友怎么什么都能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