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奈的世界
门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嗒嗒嗒的,不紧不慢。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月儿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走进来。她的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两条细长的胳膊,被水泡得发白,手背上的皮肤皱皱的,像泡了很久的纸。她的脸上挂着水珠,额头上有汗,头发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你回来了?”她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想想起的事情。
“嗯。”他说。
月儿把盆放在地上,在衣服堆里翻找了一下,找出一个木夹子——就是前几天从晾衣绳上取下来的那个,她一直装在口袋里,今天洗衣服的时候忘了掏出来,跟着衣服一起泡在水里了。木夹子湿透了,颜色变深了,木头胀开了,合不拢了,张着嘴,像一条渴了很久的鱼。
“坏了。”月儿说,把木夹子放在灶台上,用手按了按,按不回去了,木头变形了,干了也合不拢了。
“再做一个。”他说。
月儿没有应声。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从盆里捞出来,抖开,搭在晾衣绳上。衣服湿漉漉的,沉甸甸的,搭上去的时候往下坠,把绳子坠得弯弯的,像一个驼背的老人。她把每一件衣服都扯平了,领子翻好,袖子拉直,裤腿对齐,一件一件的,做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情。
他站起来,走过去帮忙。他拿起一件衣服,抖开,搭在绳子上,伸手把皱褶抚平。他的手指碰到月儿的手指,两个人的手都湿湿的,凉凉的,碰了一下就分开了,像两片叶子在水面上碰了一下,又各自漂走了。
“今天来的人,”月儿低着头,一边晾衣服一边说,“她给了你什么?”
“几枚硬币,一根红头绳。”他说。
月儿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晾衣服。“红头绳呢?”
他把手腕伸过去。月儿看了一眼那个蝴蝶结,没有说话。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好,端起空盆,走到水缸边,把盆放倒,靠在缸壁上。然后她转过身,走到他面前,低下头,仔细地看着他手腕上的蝴蝶结。
“系歪了。”她说。
他低头看了看,左边那只翅膀确实比右边那只大了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是仔细看就能看出来,不对称,一边多了一点,一边少了一点。
月儿伸出手,把蝴蝶结拆了,重新系。她的手指很凉,碰到他手腕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凉意从手腕蔓延到手臂,又从手臂蔓延到肩膀,像是有一条细细的河流在他的皮肤底下流过去。她系得很慢,很仔细,把两根红头绳拉得一样长,然后打了一个结,再打了一个结,两个结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蝴蝶结,两只翅膀一般大,端端正正的,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好了。”她说,松开手。
他低头看了看,确实比刚才好看了,对称了,端正了,像是长在手腕上的一只蝴蝶,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翅膀微微张开,随时准备飞走,可是又没有飞走,就那么停着,停在他手腕上,停在这个秋天的傍晚里。
“谢谢。”他说。
月儿没有说什么。她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看了看那半锅凉了的面汤。汤面上那层膜已经更厚了,白白的,皱皱的,像一张老人的脸。她用勺子把那层膜挑起来,扔掉,然后把锅端到水缸边,把面汤倒了。面汤流进水槽里,顺着水槽流进下水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喉咙里含着水说话,说不清楚,含含糊糊的,咕噜咕噜的,然后就没了。
她把锅洗了,放回灶台上。灶膛里的火已经彻底灭了,灶台凉了,摸上去是冰的。她从灶膛里把灰扒出来,装进铁簸箕里,端到枣树下,倒在树根周围。灰是白的,细细的,软软的,落在树根上,像是给枣树穿上了一双白袜子。
小女孩从屋里出来了,手里还拿着那本书。她走到枣树下,蹲下来,用手指在灰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套在一起,像一个“8”字,又像357两个连在一起的环,一个环大一点,一个环小一点,大的套着小的,小的连着大的。
“这是什么?”月儿问。
“两个人,”小女孩说,“两个人抱在一起。”
月儿看了看那两个圈,大的那个,小的那个,大的抱着小的,小的靠着大的,在白色的灰上画着,安安静静的,像是一个永远不会分开的拥抱。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落下来,落在那两个圈上,盖住了它们。一片,两片,三片,叶子越落越多,把两个圈盖得严严实实的,像是什么都没有画过一样。
小女孩没有去捡那些叶子。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指。她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他的一根手指,握得很紧,像是怕松开了就会走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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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做完了吗?”她问。
“做完了。”他说。
“明天还做吗?”
他看了看西边的天,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下一抹橘红色的光,薄薄的,淡淡的,像一层纱。那层纱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一点一点地消失,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时间慢慢地擦掉,擦得很轻,很慢,可是擦得很干净,擦过的地方什么都不剩了,只有一片深蓝色,越来越深的蓝色,越来越暗的蓝色,一直暗到黑。
“做。”他说。
小女孩笑了一下,缺了一颗门牙的笑,豁豁的,像是没砌好的墙,可是那墙是暖的,是活的,是会呼吸的,是比任何一堵砌得整整齐齐的墙都要好看的墙。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紧得他的手指有点疼,可是他没有缩回去。
天黑了。巷子里有人点灯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一格一格的,方方正正的,像一块一块的豆腐,挂在黑夜里,暖洋洋的,亮堂堂的。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一高一低,一高一低,像两条绳子绞在一起,绞了几下,松开了,又绞在一起。
他站在枣树下,手腕上系着红头绳,口袋里装着六枚硬币和一块蓝底白花的手帕。他看了看身边的小女孩,又看了看站在灶台边的月儿。月儿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别处,看着黑暗中的某个地方,那个地方很远,远得看不见,远得不存在,可是她还在看,还在看,好像只要她看得够久,那个地方就会出现,就会出现一个人,就会有一盏灯,就会有一碗热腾腾的面。
风又起了。
枣树的叶子又开始落了.
第669章
小女孩的手指还紧紧握着他的那一根手指,握得手心都出了汗,潮潮的,热热的。他低头看了看她,她的脸在暮色里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圆圆的额头,翘翘的鼻子,还有那颗缺了的门牙留下的黑洞洞。她仰着脸也在看他,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湿漉漉的,闪着光。
“你叫什么名字?”小女孩忽然问。
他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水面上扔了一块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荡到他以为早就平静了的那些地方去。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嘴巴张开了,声音却没有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我姐姐叫月儿,”小女孩说,“我叫小枣。因为我生的时候,我家那棵枣树结了好多枣子,我爹就说叫小枣吧。我奶奶说不好听,像叫一个东西,不像叫一个人。可是我爹说,人也是东西,人本来就是东西。我奶奶就生气了,好几天没跟我爹说话。”
他听着,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轻,轻得像风在水面上划了一下,痕迹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
“你呢?”小枣又问了一遍,声音脆脆的,像咬了一口青枣子,酸酸的,可是脆生生的,听着就觉得有劲儿.
“我叫——”他说了两个字,又停住了。名字在他嘴里转了一下,像一颗含了很久的糖,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味道淡了,形状也没了,只8玖剩下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甜,说不清是甜还是别的什么味究饲榴零道。他舔了舔嘴唇,把那两个字又咽了回去。
“不记得了?”小枣问,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同情,只是平平常常地问了一句,像在问今天吃了几顿饭,像在问枣子什么时候熟。
“记得。”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头绳。天已经快黑了,红色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黑色又不像黑色,像红色又不像红色,像是什么颜色都不是,又像是什么颜色都是。蝴蝶结的翅膀在暮色里微微翘着,安安静静的,像一只睡着了的蝴蝶。
“我的名字不好听~`。”他说。
小枣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奶奶说,名字好不好听不要紧,要紧的是人好不好。人好,名字就跟着好听了。人不好,叫什么都不好听。”
他没有说话,伸出手摸了摸小枣的头发。她的头发还是月儿给编的那根辫子,编了一整天了,有点松了,碎头发从辫子里钻出来,毛茸茸的,在风里轻轻飘着,像春天柳树上刚冒出来的柳絮,细细的,软软的,摸上去痒痒的。
“我叫小满。”他说。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穿过很多条路,很多座桥,很多个白天和黑夜,才飘到这里,飘到这个秋天的傍晚,飘到这棵正在落叶的枣树下,飘到这个小女孩的耳朵里。
“小满,”小枣重复了一遍,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小——满。好听呀,哪里不好听了?比我那个名字好听。小枣小枣,叫着像个吃的,你那个名字叫着像个节气。我奶奶说小满是节气,立夏以后,芒种以前,麦子灌浆了,还没熟,正是好的时候。”
小满听着,嘴角的弯度大了一些,弯成了一个月牙的形状,不算笑,可是比笑好看,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窗户终于被人推开了一条缝,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亮亮的,暖暖的,虽然只是一条缝,可是足够了。
月儿从灶台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她把碗递给小满,说:“喝点水,你今天揉面揉了那么久,嗓子肯定干了。”她的声音不大,可是听着很舒服,像是冬天的棉袄,穿在身上不觉得什么,可是风来了就知道它的好了。
小满接过碗,碗是粗瓷的,边沿有一个缺口,缺口不大,可是能感觉到,嘴唇碰到那个缺口的时候,凉凉的,涩涩的,像碰到了一片干了的叶子。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水缸里刚舀出来的,带着一股铁腥味,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甜,不是糖的甜,是水的甜,是干净的水才会有的那种甜,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一个还没有做完就醒了的梦。
“你从哪里来?”月儿问。
小满把碗放下,碗底磕在灶台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响,叮的一声,像敲了一下钟,很小的一口钟,敲完了声音还在,嗡嗡的,在空气里转了几圈才消失。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天已经彻底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三颗,越来越多,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扎了无数个针眼,光从那些针眼里漏进来,亮闪闪的,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心里发慌。他看了很久,看得很仔细,像是在找一颗他认识的星星,找来找去,找到了几颗,又觉得不像,又找,又不像。
“从很远的地方。”他说。
“多远?”月儿问。
小满想了想,说:“走了三天。坐了两天火车,走了一天路。火车是往北开的,我坐在窗户边上,外面的东西一直往后跑,树往后跑,房子往后跑,山也往后跑,跑得很快,快得什么都看不清,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月儿没有说话,靠在灶台上,两只手插在围裙口袋里。她的围裙是蓝色的,洗得发白了,边角上有一个破洞,洞不大,圆圆的,像一枚硬币那么大,能看见里面衣服的颜色,也是蓝的,可是蓝得不一样,一个是天蓝,一个是灰蓝,两个蓝色叠在一起,像天和地叠在一起了。
“.~你来找谁的?”月儿又问。
小满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块手帕,手帕包着六枚硬币,摸上去鼓鼓的,软软的,像一个很小很小的枕头。他没有把手帕掏出来,只是隔着口袋摸着,摸着手帕的边角,摸着硬币的轮廓,摸着那些被磨得看不清图案的金属表面。
“找我爹。”他说。
这两个字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还是平的,和说“我叫小满”的时候一样平,和说“从很远的地方”的时候一样平。可是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攥着那块手帕,攥着那六枚硬币,攥得手帕皱了,攥得硬币硌手了,可是他还在攥着,像是要把那些东西攥进手心里,攥进皮肉里,攥进骨头里。
月儿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眨眼一样,可是在那短短的一瞬间里,她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些什么东西,闪得很快,快到抓不住,快到看不清,可是那些东西是存在的,就像天上的星星,你看它的时候它在亮,你不看它的时候它也在亮,不管你知不知道(好李赵),它都在那里亮着。
“你爹叫什么?”月儿问。
小满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你爹叫什么?”小枣在旁边插嘴了,声音惊讶得像是在听一个很离谱的故事,“你连你爹叫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小满说,“可是我不知道他在这里叫什么。”
这句话说得奇怪,奇怪得让小枣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想不明白,就放弃了,低头继续看她的书。书已经看了一百遍了,每一页都翻烂了,每一只兔子每一只乌龟都认识她了,可是她还在看,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那些已经看了一百遍的图画里,还能看到一些新的东西,一些她之前没有看到过的东西。
月儿没有追问。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坏了的木夹子,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木头已经干了,可是还是合不拢,张着嘴,像是在喊着什么,喊了很久了,嗓子都喊哑了,可是还在喊,喊不出声了还在喊,嘴巴张着,合不拢了。
“你今晚住哪儿?”月儿问列.
第670章
小满看了看四周。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灶台旁边的窗户里透出一点光,是月儿刚才点的煤油灯,灯光黄黄的,暗得像快要灭了,可是又灭不了,就那么黄着,暗着,像一朵快要枯了的花,花瓣已经蔫了,颜色还在,香味还在,还在撑着,撑着不肯谢。
“不知道。”他说。
小枣从书上抬起头来,看了看小满,又看了看月儿,然后伸手拽了拽月儿的围裙带子。月儿低头看她,她朝月儿使了个眼色,眼睛眨巴眨巴的,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又像是眼睛里进了沙子,弄不出来,眨着眨着眼泪就出来了。
月儿蹲下来,小枣趴在她耳朵边上,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月儿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一下,变得很奇怪,像是想笑又没笑,像是想哭又没哭,脸上的肌肉抽了抽,最后什么表情都没有了,平平的,像一块被熨斗熨过的布。
“不行。”月儿说。
“为什么不行?”小枣问。
“没有为什么,不行就是不行。”.
“可是——”
“没有可是。”
小枣噘着嘴,357不说话了。她低下头,把书放在膝盖上,用手指在书上画圈,一圈一圈地画,画得很用力,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在画画,又像是在做一件她自己也不知道在做什么的事情。
小满站在那里,手还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块手帕和那六枚硬币。他的手腕上,那根红头绳系的蝴蝶结在煤油灯的光里忽明忽暗,像一只蝴蝶在灯光和黑暗之间飞来飞去,一会儿看得见,一会儿看不见,一会儿在这里,一会儿在那里,飞来飞去,飞个不停。
“你走吧,”月儿站起来,看着小满,声音不大,可是很清楚,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凉凉的,硬硬的,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味道,“天黑了,你该走了。”
小满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把那块手帕掏出来,放在灶台上。手帕鼓鼓囊囊的,里面包着六枚硬币,在煤油灯下,手帕的蓝色变成了深蓝色,白花变成了灰白色,像是一个褪了色的梦,放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等着被人打开,又等着被人遗忘。
“这个给你,”小满说,“面钱。”
月儿看着那块手帕,没有伸手去拿。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动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在动,可是确实动了,像是在说一个很短很短的词,短到只有一个音节,那个音节在她的嘴唇上转了一圈,没有出来,又咽回去了。
小满转身往门口走。他的步子不大,走得不快,可是很稳,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每走一步都要踩实了才走下一步,像是怕踩空了,怕掉进一个看不见的洞里,掉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小枣忽然从椅子上跳下来,光着脚追过来,追到他身后,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角。她的手很小,抓不住多少布,只抓住了那么一小截,皱巴巴的,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抓住了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这个东西很小,小到不值一提,可是对她来说,这个东西比什么都大,比天还大,比地还大,比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加在一起还要大。
“你别走,”小枣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是眼泪没有掉下来,还在眼眶里转着,转着,就是不下来,“你还没给我做面呢。你说你明天还做的。”
小满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们,脸朝着门外的黑暗。门外的黑暗很浓很浓,浓得像墨汁,像锅底的黑灰,像深不见底的井水。风吹进来,带着枣树叶子的气味,带着泥土的气味,带着远处河水的气味,凉凉的(beea),湿湿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吹过来的。
他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
月儿站在灶台边,看着门口的小满,看着拽着他衣角的小枣,看着灶台上那块包着六枚硬币的蓝底白花手帕。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像是在犹豫,像是在挣扎,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做了很久了,还没有做出来。
她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是在这个安静的、黑暗的、只有一盏煤油灯亮着的屋子里,那口气重得像一声雷,轰隆隆地滚过去,滚到每一个角落,滚到每一件家具底下,滚到每一道墙缝里,然后又从那些地方滚回来,嗡嗡地响,响了很久才停下来。
“你今晚,”月儿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不大,可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点了一盏灯,一盏很小的灯,可是亮得很,亮得让人眼睛发酸,“就住西屋吧。西屋空着,有炕。”
小满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慢慢转过身。煤油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是年轻的,干净的,眉眼清秀,暗的那一半是苍老的,疲惫的,像是活了很久很久,比他的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二十岁、三十岁。
他看着月儿,月儿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煤油灯的上方碰了一下,像两片叶子在水面上碰了一下,轻轻的,无声无息的,然后各自漂走了。
“谢谢。”小满说。
月儿没有回答。她转身走进西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子,一条褥子,一个枕头。被子是旧的,棉花套子硬邦邦的,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厚的地方鼓起来,薄的地方塌下去,像一片坑坑洼洼的土地。她把褥子铺在炕上,把被子叠好放在褥子上,把枕头放在被子上,拍了拍,拍得灰尘飞起来,在煤油灯的光里飞舞,亮晶晶的,像一群很小很小的萤火虫。
小枣还拽着小满的衣角,拽得很紧,紧得指节都泛白了。她仰着脸看着小满,笑了,缺了一颗门牙的笑,豁豁的,暖暖的,像一堵没砌好的墙,可是那墙是活的,是会呼吸的,是比任何一堵砌得整整齐齐的墙都要好看的墙。
“你明天给我做面,”小枣说,“做一大碗,我要吃两碗。”
小满低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上去,弯成了一个真正的笑。那个笑不大,不亮,不灿烂,像是一朵开在背阴处的花,阳光照不到它,雨水淋不到它,可是它还是开了,开得很小,很淡,可是它开了,它就是开了。
“好。”他说.
第671章
月儿铺好炕,直起腰来,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西屋很久没人住了,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味儿,是被子放久了的那种味儿,是灰尘落了一层又一层的那种味儿,是时间被关在屋子里出不去,慢慢发酵了的那种味儿。她走到窗户前,推开一条缝,夜风从缝里挤进来,带着枣树叶子苦苦涩涩的气味,把屋子里的陈味儿冲淡了一些。
小满站在西屋门口,没有进来。他的影子被煤油灯的光拉得很长,从门口一直拖到堂屋的地上,拖到小枣的脚底下。小枣踩着他的影子,两只光脚在影子上面蹦来蹦?去,像踩着一块黑色的水渍,怎么踩都踩不散。
“炕是凉的,”月儿说,没有看小满,眼睛看着窗户外面,“灶台里的火还没灭,我去铲一锹灰来。”
她走出去,小枣跟在后面,像一条小尾巴。小满侧过身子让她们过去,然后走进西屋,把手里的包袱放在炕沿上。包袱是蓝布的,洗得发白了,四个角磨出了须须。他在炕沿上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像是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堂屋里传来铲灰的声音,铁锹碰在灶膛上,哐当哐当的。接着是脚步的声音,走回来,走进西屋。月儿端着一铁锹草木灰,灰还是红的,在铁锹上明明灭灭,像一小块被切下来的晚霞。她蹲在炕洞前,把灰一锹一锹地铲进去,灰落进炕洞里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冬天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炕洞里渐渐亮起来,一种暗暗的红光从里面透出来,把月儿的脸映-得暖暖的。
小枣蹲在月儿旁边,伸着脖子往炕洞里看,看了一会儿,说:“-里面在着火。”
“不是着火,”月儿说,“是灰在烧。”
“灰怎么会烧?”.
“灰里面还有火星子,你看不见,可是它还在。你给它一点风,它就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