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命运的王牌
丁仪和张启先下了车。
陈博士推开车门，一股混合着松针和泥土气息的冷风灌了进来，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抬头仰望着这个巨大的方块，感觉自己像站在一座山前。
两名穿着全套外骨骼装甲的士兵从阴影中走出，他们的头盔是全封闭的，只有一排红色的光学传感器在闪烁。
他们无声地对张启行了一个军礼。
“欢迎回来，博士。”
其中一名士兵的声音通过合成器传出。
张启点了点头，带着丁仪和陈博士走向一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金属门。
身份验证的过程繁琐到令人发指，虹膜、声纹、指静脉……最后，那扇厚达半米的合金门在一阵低沉的液压声中向一侧滑开。
门后的景象，让陈博士的呼吸停滞了。
那不是工厂，也不是实验室。
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洞穴，一个被掏空的山体。
无数探照灯从穹顶上射下，光柱在弥漫的尘埃和水汽中清晰可见，像一座由光构成的森林。
而在这座森林的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头钢铁的巨兽。
它太大了。
大到陈博士的视野根本无法容纳它的全貌，只能窥见其冰山一角。
那是一段闪烁着银灰色金属光泽的、带着不可思议的流畅曲线的船体。
船体的外壳上，覆盖着一层层蜂巢般的暗金色六边形装甲，陈博士粗略估算，仅仅是其中的一块，就足以轻松容纳一个标准足球场。
在他的视野尽头，这艘巨舰的轮廓消失在更深沉的黑暗里，仿佛一条没有尽头的山脉。
无数穿着白色无尘服的工程师和涂着黄色警示条纹的工程机器人，正沿着船体表面移动，在那巨大的装甲板上，他们渺小得如同攀附在鲸鱼背上的藤壶。
焊接的电弧光如同无声的蓝色闪电，在洞穴的深处不断亮起，又瞬间熄灭。
数十条山峦般巨大的机械臂在高空中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移动，吊运着小山一样的零件……
“这……这是……”
陈博士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扶了扶因为震惊而滑落的眼镜，镜片后的双眼因为极致的震撼而彻底失去了焦距，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然后在他面前重组成一个远超他毕生认知的、辉煌而伟大的新现实。
张启站在他身边，目光同样凝望着那头巨兽，眼神里有自豪，有期盼，更有对未来的无尽战意。他平静地开口，声音却清晰地压过了远处的轰鸣：
“亚洲太空舰队旗舰，人类文明的守护之剑——”
“唐号。”
第804章 面壁者的特权
“真是……不可思议……”
看着那庞然巨物，陈博士发出了由衷的感慨。
眼前的这东西，这头名为“唐号”的巨兽，实在是太过于壮观了。
“等等，把这东西建在地上……那你们打算怎么把它弄上天呢？总不能是力大砖飞吧？”
但下一刻，陈博士却发现了一个相当重要的问题。
这艘船的体积已经超过航母了，现实是数十万吨级的产物。
而且舰体充满了不符合流体力学的棱角和巨大的平面，怎么想都很难弄上天吧？
明明他听说国家已经准备开始建设轨道电梯了，道理那时候直接在太空里组装这玩意不是跟简单吗？
“呵。”
“谁说我们要用常规方法把它‘弄’上天？”
丁仪闻言笑了，拍了拍陈博士的肩膀，
“我们在宏原子研究的副产物里，发现了一种有趣的小东西。
一种特殊的粒子，在某个特定的激发态下，会表现出……
嗯，怎么说呢，一种非常神奇的反重力效应。”
“反重力？”
陈博士的呼吸又一次停顿了，这个词汇像一把重锤砸在他的神经上，
“难道是……引力子？你们找到了引力子？”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激动，如果说“唐号”本身是工程学的奇迹，那么引力子的发现，就是足以让整个物理学大厦重写的圣杯。
“很可惜，并不是。”
张启的声音平静地插了进来，
“它的特性更接近光子，一种无静止质量的玻色子。
我们甚至还没能完全搞清楚它的作用机理，只是通过宏观实验，摸索出了一套可以稳定激发并利用它的方法。”
“那也很厉害了啊！”
陈博士闻言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这也是诺奖级别的发现啊。
这艘战舰显然是要用张启论文里写的航空聚变引擎，再加上这种反重力系统。
聚变引擎提供近乎无限的能量，再用这能量去驱动那个神秘的反重力系统……
这可是只有在科幻电影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但很可惜，比起我们的敌人来说，这东西……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小玩具。”
丁仪摇了摇头，一句话就将陈博士从幻想中拽回了冰冷的现实。
他指了指头顶那些巨大的、如同山峦般的机械臂，
“从我们开始挖掘这座山，到第一块龙骨铺设，再到如今舰体接近完工，整个过程，ETO连一次像样的干扰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丁仪收回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这种情况只能说明一件事。
在三体人眼中，无论是我们引以为傲的聚变引擎，还是这个偶然发现的反重力系统，都只是虫子在搭建一个稍微华丽一点的巢穴。
他们看着，但不关心。
因为他们知道，当他们的脚踩下来时，再华丽的巢穴，也只是一脚的事。”
“这样嘛……”
陈博士脸上的潮红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他之前了解三体的途径只是新闻报道还有网络。
这些东西在他脑海里留下的印象大概是三体是一个强大的外星文明，但具体多强，他其实是没什么概念的。
只要这一刻，三体的强大终于在他的脑海里凝聚成了一个具体而恐怖的形象。
那是一个强大到可以漠视人类倾尽一个时代、一个大洲之力所创造出的奇迹的文明。
这比任何直接的攻击都更令人感到绝望……
“好了，尽最大的努力就好。”
张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就算没有三体危机，人类也终有一天要走向星空。
只不过，现在有人帮我们把启程的日子提前了四百年而已。”
陈博士点了点头。
是这个道理。
恐惧和绝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既然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能做的，也只有在掉下去之前，试着给自己安上一双翅膀。
张启没有再多说，转身带着两人走向洞穴深处的一座独立电梯。
电梯门是厚重的铅灰色，上面印着黄黑相间的警告标志。
电梯向下运行了很久，久到陈博士甚至产生了失重的错觉。
当电梯门再次滑开时，一股干燥而温暖的、混杂着仪器运行时特有的臭氧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里是地下的高能宏原子研究中心。
和上方那个充满着粗犷工业气息的巨型船坞不同，这里的一切都精密、洁净到了极点。
地面是能倒映出人影的环氧树脂，墙壁和天花板上铺设着复杂的管线，被不同颜色的外壳包裹着，像某种巨兽的血管和神经。
看着眼前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设备，陈博士不由得感慨万千。
他的目光扫过一台巨大的、环形的粒子约束装置，那装置的外壳是某种暗金色的复合材料，表面布满了复杂的超导线圈和冷却管路。
他想起了许多年前，他和丁仪为了一个关键数据，不得不低声下气地去申请使用德国DESY研究所那台老掉牙的HERA对撞机。
那时候，为了几个小时的机时，他们得提前半年提交申请，还得看人脸色，对方给不给，全凭心情。
可现在……类似的设备，在这里简直像是流水线上生产的罐头。
他甚至在角落里看到了一台还没拆封的、明显是最新型号的扫描隧道显微镜，就那么随意地靠在墙边。
包装箱上印着“FEI公司”的logo，下面还有一行小字“Titan Themis Z”。
这玩意儿可是在外面是有钱都买不到的战略级设备。
更让他眼皮直跳的是，在那些穿着白色无尘服、忙碌穿梭的研究员里，他看到了好几个熟悉的面孔。
那个正对着一块屏幕、十指如飞输入指令的白发老人，不是去年刚刚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的、来自加州理工学院的索尔·珀尔马特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有那个正在和一名年轻研究员激烈争论的女人，那不是欧洲核子研究组织（CERN）的前任理事长法比奥拉·吉亚诺蒂？
电视上报道她不是因为健康原因退休了吗？
陈博士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被刷新了一遍。
他原以为面壁者的特权，无非就是可以调动一些军事和行政资源。
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这哪里是调动资源，这根本就是把整个地球的顶尖智慧生物都抓来当壮丁啊。
他何德何能能加入这个级别的项目啊……
第805章 弗里德里克·泰勒
深地之下，万籁俱寂，只有环形约束场通电时发出的低频嗡鸣。
实验室的中央，巨大的球形真空室像一颗被剖开的黑色心脏。
在它的核心，一团炽白色的等离子体云雾正缓缓旋转，光芒刺眼，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束缚着，无法触及真空室的内壁。
透过厚达一米的特种石英玻璃观察窗，可以看到在那团光的风暴中心，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正在不断地闪烁、重组，时而清晰得能分辨出四肢，时而又溃散成一片混沌的光点。
那是林云。
或者说，是林云曾经的物质形态，此刻被强制维持在宏观量子叠加态的边缘。
“观测者数据同步。”
丁仪的声音在控制台前回响，他指间夹着一根早已熄灭的香烟，烟灰摇摇欲坠。
他面前的一排屏幕上，瀑布般的数据流正以人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刷新。
“陈博士，你的脑波谐振频率稳定吗？别紧张，把这当成一次……嗯，比较特殊的视力测试。”
陈博士没有回答。他坐在丁仪旁边的观测席上，头上戴着一个连接着无数线缆的银色头盔，双眼死死盯着真空室的中心。
他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崭新的白色无塵服衣领上。
他能“看”到一些屏幕上不存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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